那天泡在资料室里,抱着一摞影印拓片,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甲骨文为什么叫甲骨文,指尖反复蹭过打印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,纸上的纹路模仿着龟甲上的裂纹,看得眼睛发涩。之前一直笼统以为它就是古时候的文字,名字随便定下的,直到真的对着拓片,才意识到这个名字根本不是凭空取出来的。
最先被我搞错的一点,是默认所有这种文字都刻在乌龟壳上。翻到一份笔记才看见,还有不少是取自牛的肩胛骨,只是龟甲留存下来的样本更多,大家最先接触到的也大多是龟甲载体,甲骨这个叫法就慢慢站稳了。那会儿还傻傻在本子上划,想着要是骨头占比更高,会不会名字又变成别的,想着想着,笔尖就在纸上面洇开一小团墨。
旁边书架堆着薄薄一册旧刊。
里面有一段记录,说最早挖到这些碎片的时候,当地人只把它们当成一味药材,叫做龙骨,碾碎了拿去入药,根本没人留意上面还刻着字。等到后来有人认出刻痕是古老文字,才停下把它们磨成药粉的做法,开始单独整理这些带着符号的甲和骨。也是在这个阶段,研究者需要一个清晰的称呼,用来区分它和别的古文字,金文、石鼓文都有各自载体,那这套依附龟甲兽骨的文字,自然就顺着载体叫开。
折腾好久才搞明白,名字里的甲,多指龟的腹甲,骨则以牛肩胛骨为主,二者合在一起就是甲骨,后面再缀上文字的文,甲骨文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。不是先有名字,再去找对应的骨头,是先看见一堆带着刻辞的甲片骨片,再顺着实物给它安上称呼,顺序和我原先想象的完全颠倒。
一同在资料室的学姐,那时凑过来搭话,说早年还有别的叫法,有人依据出土地叫它殷墟文字,也有人依照用途,把它唤作卜辞,毕竟绝大部分刻写内容都和占卜有关,古人灼烧甲骨,看裂开的兆纹判断吉凶,再把占卜的时间、问的事情、最后的应验结果,一一刻在灼烧过后的甲骨之上。这些别名各有侧重,可流传最广的,还是甲骨文。
翻久了拓片,慢慢能看出一点差别。刻在龟腹甲上的字迹,排布会跟着甲片天然的纹路走,骨头上的刻字,布局就要宽松许多,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挤着好几条卜问记录,有的地方只孤零零刻下寥寥数字。这些文字本身,是商代用来记录占卜事项的符号,载体决定名字,用途决定内容,两件事分开看还好,放在一起捋清楚的时候,忽然就觉得这些碎骨离我没有那么遥远。
那天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偏暗,资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,怀里还揣着几张随手复印下来的拓片。路上还在回想,很多人会把卜辞和甲骨文混为一谈,其实卜辞是它最主要的内容,甲骨文是文字本身的称呼,就算少数碎片上面没有占卜记录,只要是刻在这类甲骨上的同期文字,依旧会被归到这一类。
只代表我那一次在资料室里捋出来的感受,别的人接触这段知识,兴许会从别的入口,生出不一样的理解。
回到住处,把复印纸摊在桌面,随便拿一支铅笔,试着临摹一小段刻痕,线条很难做到干脆利落,才体会到在坚硬的龟骨上面刻字有多麻烦。没有多余工具,全靠一点点凿刻,也难怪字形大多瘦硬,转折干脆。没有再继续深究别的古文字,只是盯着纸上的线条,慢慢放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