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外婆老家的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,突然就揪着这个念头不放,十二生肖中为什么有龙,明明别的属相都能在山野集市里见到活物,唯独它谁都没能亲眼撞见。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铺在院坝,外婆手里捻着棉线,听见我反反复复念叨这句话,就停下手里的活,慢慢说起她小时候听来的那些旧事。
起先还固执的觉得,这就是古人凭空编出来糊弄小孩子的故事,是随便捏出来的一个形象,用来凑齐十二个生肖的数目。翻家里那本旧画册,盯着画里腾云的龙,心里一直犯嘀咕,既然现实里找不到,当初排生肖的人,怎么就偏偏把它放了进去,而不是挑别的寻常野兽。还跑去问村里上学的表哥,他只说课本上面没有细讲,让我别钻这个牛角尖,可越是这样,心里那团好奇就越是压不住。
外婆说,早些年种地过日子的人,全都靠着天时吃饭,雨水什么时候落,洪涝什么时候来,庄稼能不能稳住收成,全都仰仗看不见的水气。大家心里需要一个能掌管风雨的灵物,它不用真的站在人跟前,只要能承载所有人对风调雨顺的期盼就够了。山里面有虎,圈里有猪,田间有鼠,这些生灵日日和人相伴,自然入了生肖,龙不一样,它装着整片土地上面所有人最要紧的念想。
那段日子,走到哪都下意识留意和龙沾边的细碎东西。赶场的时候看见小摊上摆着泥塑的龙,庙檐上面刻着蜿蜒的龙纹,老人拜年时说的吉利话里,也总带上这个字。慢慢才反应过来,它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虚构怪兽,一代一代人把不同动物身上出彩的地方拼到一起,鹿角,蛇身,鹰爪,鱼鳞,一点点打磨成现在大家熟悉的模样。
也听过另一个版本。
说是当初遴选生肖,龙本来没有那么高的名气,为了能赶上这场甄选,特意借了公鸡漂亮的角,许诺事成之后一定归还。等到成功挤进十二生肖的行列,它躲进深水里面,再也没有出来兑现承诺,公鸡直到现在,天亮的时候还要不停啼叫,就是还在等着把角拿回来。这个小故事听着更像哄小孩的传说,可听完之后,反倒让龙这个形象,多出一层鲜活的烟火气,不再只是高高在上,只掌管云雨的神灵。
后来翻过不少民间手抄的小故事,不同地方流传的说法差别很大,有的讲排位赛跑,有的讲上古部族融合,把各自崇拜的图腾合并一处,龙就是好多部落图腾揉出来的结果。没有哪一个说法,可以笃定就是最初的真相,没有人拿得出确凿的凭据,证明到底是哪一个缘由,让龙稳稳留在十二属相里面。我也不再执着去找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,之前总想着挖出一句定论,现在才发觉,这种说不清道不明,代代口耳相传的状态,本身就是它留下来的一部分。
有一回和外婆坐在屋檐下,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,她轻轻讲,很多东西不一定非要亲眼看见才算存在。年年春天盼雨,过节的时候祈福,婚嫁节庆里面用上龙的纹样,长久下来,它早就融进平常人的日子里面。别的生肖,是人身边相伴的生灵,龙是藏在所有人念想里面的寄托,古人排生肖的时候,不会漏掉这份扎根在心底的期盼。
直到现在,偶尔看见画纸上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龙,还是会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不停发问的下午。我没有办法确认,千百年前最先定下这套生肖的人,究竟抱着哪一种心思把龙放进去,所有能听到的说法,都只是后人顺着过往留下的痕迹猜出来的。这些细碎的传说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闲谈里面流转,没有标准答案,却足够把这个不存在于现实的生灵,牢牢安放在十二生肖里面。
傍晚炊烟升起来的时候,外婆起身进屋烧火,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,脑子里还飘着那些零碎的传说。没有再继续追问更多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远处慢慢变暗的天际,心里清楚,我大概永远都找不到那个唯一准确的起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