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书桌前翻拓本，脑子里一直在绕王羲之书法特点有哪些，手上的毛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，之前总听旁人随口讲几句，自己当真沉下心对着纸去摹，才发现很多说法和眼睛看到的东西对不上。桌上摊着的是印本的《兰亭序》，纸边已经卷起来，边角沾了一点墨渍，是前几天练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。本来想着先把那些说法记下来，再一条一条在字里找印证，可视线落在“之”字上面，连着好几个写法都不一样，一下子就乱了思路，不知道该抓哪一处。
一开始下意识盯着笔画看，觉得转折的地方软乎乎的，不像别的碑帖那样棱角扎眼，写的时候刻意放慢速度，每一个转角都轻轻带过，写出来的字却垮掉，没有一点劲。以为就是线条偏柔和，就闷头一直仿这种圆转的感觉，写了厚厚一沓毛边纸，越写越觉得单薄，轻飘飘挂不住，那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，柔和不等于没有力道，只是发力的位置藏起来了，不是摊在表面给人一眼看见。
朋友刚好过来，扫了一眼我写的纸，说别光盯着单字抠，要连着看字和字之间的气。
顺着他说的往回翻拓本，目光顺着一行字慢慢挪，才留意到字的大小、倾斜的角度都不是齐整划一的，有的字收得很紧，缩成一团，有的字又放开，舒舒展展铺开，字间距忽近忽远，没有死死卡在一条看不见的格子线上。之前临摹的时候习惯把每个字都写得差不多大，排得整整齐齐，总觉得工整才好看，这么一改，手里的笔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安排轻重，写出来的行列歪歪扭扭，看着别扭。
翻到后面几页，又留意到同一个字重复出现，模样差别很大，就像《兰亭序》里那么多的之，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。那会脑子冒出一个很笨的念头，觉得是不是刻拓的时候弄坏了，或者是版本本身有问题，还特意去找别的影印本对照，来回翻了好几个版本，发现差异是原本就带着的，不是拓印造成的。原来不是写错，是写的时候随着情绪走，随前后字的姿态顺势去变，不是套一个固定模板，一笔一画按固定样子复刻。
写久了手腕发酸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发呆，又想起之前看到有人说，他的字是从隶书脱出来的，还保留一点古意。自己不太懂隶书的门道，只凭着一点点模糊印象去比对，能隐约感觉到部分笔画里还有一点厚重的底子，但是又挣脱了隶书那种偏板正的框架，流动感要多出很多。这个感受很虚，抓不住，想刻意往里面加这种古味，写出来就生硬，像是硬拼凑在一起，古意和流动感互相打架，怎么调和都不顺手。
试过一段时间只抓单字的姿态，又试过一段时间只顾着连贯的行气，两头来回拉扯，哪一头都做不好。有时候一笔写顺了，整一行看着舒服，回头再看，单独拎出来其中一个字，结构又松散，撑不住；有时候单个字打磨得还算稳，连成一行之后，气息就断了，字和字之间各是各的，凑不到一块。折腾好久才反应过来，这两样东西是缠在一起的，拆开单独去求，本身路子就偏了。
也不敢笃定自己看见的这些就是全部，毕竟只是拿着印刷拓本自己瞎琢磨，没有见过原迹，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传抄、翻刻，很多细微的用笔痕迹早就磨淡了。我看到的这些，只是我盯着本子反复看、反复写之后，自己捕捉到的零碎感受，换一个人来看，关注点大概率会落在别的地方，看见不一样的东西。
傍晚天色暗下来，房间里光线慢慢变弱，看不清纸上墨色的层次。把拓本合上，摞回书堆里，毛笔也没有再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