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站在土坡边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琢磨人下葬前为什么要开棺,之前只在旁人闲谈里听过零碎说法,直到自己撞上这件事,才晓得很多东西没有统一的来由,全是这一家子早就说好的规矩。天灰蒙蒙的,风裹着尘土往脸上扑,主事的人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,说是封棺之后,落土之前还要再掀开一次,我那时候还懵着,以为是流程出了差错,悄悄扯旁边亲戚的袖子问,是不是哪里弄错了。

其实不是出岔子。早先定下的,要把老人随身带的那件蓝布帕子放进去,那天收拾遗物的时候忙乱,东西落在堂屋的柜子上,等到棺木都抬到墓穴边上,才有人记起来。抬棺的几个汉子停住脚步,主事的低声商量几句,就说按之前说好的,开棺,把东西放妥当。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,没人高声说话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也有人往前凑了一点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到什么。

心里那会乱糟糟的,之前还傻傻想着,会不会是要再确认一遍身份,或是别的什么讲究,后来才反应过来,这一回开棺,单单就是为补上这一样东西。家里老人生前总攥着那块帕子,走之前反复叮嘱,下葬的时候一定要放在手边,要是忘了,心里就不安稳。负责递东西的是老人最小的孙女,手一直在抖,把帕子轻轻铺在棺内一侧,停留一小会儿,才往后退开,等着主事示意重新盖好棺盖。

有人小声念叨,说别的地方开棺,缘由未必和我们这一回一样。有的是家里赶远路的晚辈刚刚赶到,没能赶上入殓,要最后见一面;也有的是想起还有一句交代,或是一件信物没能随逝者一起带走,才临时安排这么一道。没有谁能说死,这一步就只有一个固定的理由。

只敢远远看着。

那会儿也冒出过一个很蠢的念头,觉得既然都已经封好了,何必再多这一道,折腾所有人,也让在场的人心头更沉,直到看见那个小姑娘站在一旁,慢慢把憋住的气息吐出来,才慢慢明白过来,对他们一家人来说,这不是什么死板仪式,只是想把答应好的事情做完。整个过程很快,没有多余动作,棺盖重新落下去之后,固定的木楔一点点敲紧,这一回,就不再掀开了。

事后跟别的亲戚闲聊,有人说他们那边从来不会在下葬前再开棺,一旦封上就直到入土,也有人说见过好几次,都是为了晚到的亲人。我没法断定哪一种才算对,我记下的,就只有这一次,为一块被落下的旧帕子,在墓穴边上,重新掀开棺盖。这仅仅只是我亲眼撞见的情形,别的人家遇上,说不定会是完全不一样的缘由,不能拿我这段经历去套在所有人身上。

后来回到家里,坐在空荡荡的堂屋,还能想起当时安静的氛围,没有什么玄乎的说法被讲出来,从头到尾,就只是为兑现一句生前的嘱托。那天傍晚,往墓穴填土的时候,我盯着不断落下去的黄土,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,只记得那一块皱巴巴的蓝布帕子,安安稳稳放在里面。

晚上躺到床上,闭上眼,最先浮上来的画面,是棺盖再次合上那一刻,风刚好吹过旁边几棵野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