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人凑在油灯底下低声念叨1928年中国发生了什么,我那时候就蹲在门槛边上听,耳朵里嗡嗡的,心里头乱得厉害,很多画面到现在都没法顺顺当当串起来,只记得一桩桩撞进眼里的事,这只是我自己沿路看见、遇上的光景,别人的经历未必和我一样。

天刚亮就动身走。路上尘土很厚,风一吹就裹得满脸都是,路边时不时能看见停下歇脚的人,有挑担子的商贩,也有拖家带口往外走的农户,大家都很少说话,偶尔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有一回在渡口等着过河,岸边挤了不少人,船家催得急,要按先后次序往船上挪,有人行李太重,直接掉进水里,在水面浮了两下就沉下去,东西的主人站在原地愣着,没哭,就呆呆望着河面,好久都没挪步子。

城门口查得紧。

守着城门的人会挨个翻看随身带的物件,问话也生硬,问从哪来、往哪去,稍答得慢一点,就要被拦在边上仔细盘问。同路有个年轻后生,怀里揣着几张纸,被搜出来之后直接被带走,我们剩下的人站在一旁,谁都不敢上前搭一句话,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拐进侧边的巷子,之后再也没遇见过,也打听不到半点消息,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他最后落到哪了。

进到城里之后,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,少数还开着的,门板也只拉开一条窄缝,卖吃食的摊子东西卖得贵,手里的钱攥了又攥,舍不得随便花。巷子里偶尔传来争吵声,隔着墙听不真切,只知道是为了地界或是债务的事,吵着吵着就静下去,没有谁出来劝和,街坊们都习惯了,听见动静也只是把自家院门再关严实些,安安静静待在屋里,不往外探头。有个住在隔壁院子的老人,常常坐在墙根抽烟,他总说世道变的太快,昨天还能安稳过日子,今天就不知道会遇上什么,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着,烟杆在地上一下一下轻轻磕着。

后来跟着一队赶路的人往南边去,夜里歇在破庙里,地上铺一层干稻草就当床铺,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,裹紧单薄的衣裳还是挡不住寒意。夜里有人睡不着,围在一起小声闲谈,说起各地传来的消息,说法乱糟糟的,有的话听着吓人,有的话又分不清真假,传来传去,同一个事能说出好几个不一样的版本,听多了,反倒不知道哪一句能当真。我大多时候就靠着柱子坐着,不插话,只听他们来回讲,脑子里翻来翻去,一会想起渡口落水的行李,一会想起城门口被带走的后生,心口闷得发慌,说不清是怕,还是别的什么滋味。

中途在一个小镇停留了几日,镇上的集市比城里热闹一点,可热闹底下还是绷着一股劲,买卖东西的时候双方都格外谨慎,给钱交货都快,说完价钱就尽快分开,不多闲谈。见过一队列队赶路的人从街上穿过,步子整齐,路上的百姓全都自觉贴到路边靠墙站着,安安静静,没人敢随意走动,等队伍走远了,街上才慢慢恢复原先的声响,有人长长吐一口气,才敢继续手上的活计。那一瞬间我才真切觉着,很多以前习以为常的安稳,在这一年里,变得格外稀罕。

一路上见过不少流离的人,有的孩子跟家人走散了,站在路边哭,哭声细细小小的,可来来往往的行人自顾自赶路,能停下来帮忙的没有几个,不是心肠硬,是每个人自己的难处都堆得满满当当,顾不上旁人。我兜里还剩半块干粮,递过去的时候,那孩子攥在手里,依旧低着头掉眼泪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转身继续往前走,脚步沉得很。

这些零碎的片段,没有连贯的头绪,只是我那一段时日亲眼撞见的,没有办法把所有事情都讲明白,很多事情我当时看不明白,到如今隔了这么久,依旧想不透。

那天傍晚坐在路边,看着落日把土路染成昏黄的颜色,远处的人影慢慢变小,耳边只剩下风吹草木的声响,什么话都不想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