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蹲在旧石碑边上翻随身带的笔记,脑子里反复绕着钱钟书为什么去古驿道这个问题,一同过来的人大多只是顺着步道走,拍几张风化的石面就往回赶,没人愿意停下来盯着那些淡得快要融进石头里的刻字。本来也只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思,没指望能捞到什么确切说法,可越往古道深处走,越发觉好多流传出来的说法,都和这里留下来的细碎痕迹对不上,越琢磨,心里反倒越乱。
沿路的杂草长得很密,把大半条路基盖了起来,踩上去软乎乎的,时不时会踢到埋在土里的碎砖。同行有位常年跑这条线的老者,坐到一块平整的青石上,慢悠悠说起早年听本地老人传下的话,说当年有人见过他沿着这条驿路慢慢走,没有带很多行李,也就一个布包,不像是专门来寻访古迹的游人,也不像赶路办事的旅人。话听得半真半假,没办法拿来当成牢靠的凭据,只是记在了本子空白处,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。
有人说,是为了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掌故,方便往后写东西。
这个说法我当时信了好一阵,还沿着驿道两侧的村落打听,问村里年纪大些的老人,有没有听过当年有人过来打听旧事,问到的回答大多含糊,有的说记不清年月,有的说好像听过这么一桩事,说不出更多细节。跑了小半天,嗓子干得厉害,手里的笔记添了不少零散句子,可没有哪一段,能够实实在在坐实这个猜想,折腾好久才反应过来,这些口口相传的闲谈,本来就经不起细细推敲,只能当作旁人留下来的一点念想。
走到中段一处歇脚的旧亭,亭顶已经塌掉大半,只剩几根木架斜斜支着,风穿过去的时候会带出闷闷的声响。翻出之前淘来的旧刊物,里面有一段简短的文字,提过他偏爱走少有人踏足的老路,喜欢那些还没有被修整一新、保留着原本样貌的地方,未必是带着某个明确的任务出发,说不定只是单纯想躲开喧闹,找一处安静地方,顺着老路随便走走,看一看被时光放凉的风物。那个瞬间忽然觉得,非要钉死一个理由,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强求的事。
也碰到别的访客,一口笃定是循着古籍记载,专门来实地核对路线。他们说得十分笃定,仿佛亲眼见过那次出行,听得多了,差点跟着认定这就是标准答案,可手头能摸到的文字记录太少,翻遍能找到的材料,都找不到一行清清楚楚写明此行目的的文字,所有说法,全都隔着一层,隔着年月,隔着转述,隔着后人添上去的想象。
沿着古道继续往前,天色慢慢沉下来,远处的山轮廓变得柔和。路上已经没有别的游人,脚步放得很慢,时不时停下来,盯着路面那些深浅不一的车辙印。只在沿途摸到一点模糊痕迹,没有确凿字句,没有旁人留下来的亲笔说明,谁都没法打包票说出一个准话。那些猜想一个挨着一个浮上来,又一个接着一个,找不到足够的支撑,轻轻晃一晃,就快要散掉。
往回折返的时候,背包沉甸甸的,本子上记满各种听来的说法,分不清哪些是真,哪些只是一代代传出来的闲话。其实到这一步,已经不再执着非要挖出一个确定答案,只是把这次沿路听见、看见的一切收好,清楚这些仅仅属于我这一趟在路上撞见的碎片,别的人如果过来,说不定会听到完全不一样的故事,生出完全不一样的念头。
坐在回程的车上,车窗外面不断掠过成片的树。手里还捏着那本笔记,翻到记下这个问题的那一页,空白处留了一大片,始终没有写下最终的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