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前翻家里旧相册，爷爷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，跟我聊起披荆斩棘的意思是什么，我那时候还以为只是书本里用来写作文的漂亮词，轻飘飘的，没什么重量。照片上是他年轻的时候，和几个同伴站在荒坡上，脚下全是杂乱的灌木和带刺的藤条，裤腿上划着一道道口子，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。我盯着照片看，脑子里还停留在课本注释给的简单解释，总觉得这个词离日常很远，只有故事里的英雄才配得上。
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落下来，落在相册纸面上，爷爷慢慢开口，说当年他们要在这片荒坡开出一条小路，没有现成的通道，没有工具补给，坡上到处都是缠绕在一起的荆棘，枝刺很硬，稍微不留意就会扎进皮肉里。出发之前，大家也只是想着，一点点把挡路的枝丫砍掉，能踩出一条可以走人的路就行，没人想过要做成什么大事。最开始动手的时候，才知道麻烦在哪，荆棘藏在野草底下，看着平整的地面，一脚踩过去，脚踝立刻就被勾住，硬扯的话，刺会留在皮肤里面，疼上好几天。
手上的伤口是慢慢堆起来的。
一开始还会小心避开那些粗壮的藤，后来发现避不开，这条路必须从这里过，只能挥刀去砍。柴刀钝得快，砍几下就要在石头上磨一会，磨的时候指尖沾着草木汁，混着一点点渗出来的血珠。有人中途停下来抱怨，说不如换个地方走，何必跟这些刺较劲，绕远路虽然费时间，但不用受这份罪。爷爷说他当时也动摇过，胳膊又酸又胀，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划痕，坐在石头上歇着的时候，看着漫山遍野望不到头的灌木，心里直发闷，甚至怀疑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没有人提前告诉他们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，也没有明确的终点摆在眼前，只是一步一步，砍掉眼前挡着的东西。有时候砍掉一大片，往前走几步，前面又是密密麻麻的荆棘丛，刚生出的一点成就感，一下子就散了。他们不是一下子就把整片山坡清理干净的，每天干完活，只能往前推进一小段，傍晚往回走的时候，回头看自己开出的窄窄一道痕迹，在大片荒草中间细得像一条线。晚上回到住处，挑刺、擦洗伤口，简单包扎一下，第二天天亮了，又接着往坡上去。
慢慢才反应过来，原来这个词不是单纯指拿着刀砍掉荆棘这个动作。不是说一定要做出多么轰轰烈烈的成果才叫披荆斩棘，很多时候它就是你明明知道前路堵着一堆麻烦，看不到确定的结果，身上还不断受着细碎的伤，却还是愿意继续往前挪。很多人习惯把它绑定在成功上面，好像只有最后拿到好结果，之前的辛苦才算数，可爷爷说，他们那时候根本不敢去想以后会不会有回报，支撑着动手的，只是想要往前走这一个念头而已。
我后来也遇到过一段难熬的日子，一件事卡住很久，到处都是阻碍，试了很多办法都推不动，夜里静下来的时候，脑子里反复冒出那天爷爷说的话。这才体会到，那些“荆棘”不一定是长在山上的植物，它可以是无解的难题，旁人不理解的眼光，反复落空的期待，一次次努力之后没有起色的局面。你得一点点拨开，一点点去处理，过程里免不了受伤，免不了疲惫，甚至很多努力最后都换不来想要的结局。
身边有朋友听见我提起这个词，随口说这不就是迎难而上吗，几句话就概括完了。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，迎难而上更像是主动迎接一个明确的难关，披荆斩棘带着更多茫然，你往前走的时候，不知道下一秒会冒出什么阻碍，没有固定的预案，只能边走边清理。它藏着一种很朴素的韧性，不是天生强大不怕疼，是疼过、累过、想过放弃之后，依旧选择继续往前。
我到现在也没法说出一个标准的解释，这只是我跟着爷爷的那段回忆，慢慢攒出来的感受，仅代表我个人情况，不同场景、不同人的体验会存在差异。很多词典上的释义干净简短，可文字写出来的东西，总要借着真实的人和事，才能落地。
相册合上的时候，指尖碰到照片边缘粗糙的纸纹。那天之后再在文章里看见这个词，再也不会下意识把它当成一句拿来装饰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