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语文课,老师抛出问题,伤仲永的伤是什么意思,我盯着课本注释看了好久,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受伤、伤痛,卡在那里半天转不过弯。同桌在旁边翻着教辅,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,我也没心思凑过去看,就自己盯着短文里那句“伤仲永”来回读,总觉得直接理解成伤心,好像哪里还是差了一点味道。
之前预习的时候,只是草草扫过一遍故事,只记住一个天分很高的孩子,慢慢变得平平无奇。没往这个字上面多停留,真到课堂提问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字的感觉很模糊。心里隐隐觉得,作者不单单是为这件事难过,可又说不出额外那一层感觉到底是什么,嘴巴张了张,最后还是没举手回答。
课本上的注释写得很短。
趁着老师叫别的同学发言,我在草稿纸上随便写,先写伤心,划掉,再写哀伤,又划掉。听见有人说惋惜,我愣了一下,这个词飘进耳朵里的时候,好像一下子贴合了文本里那种淡淡的情绪,但又不完全等同于普通的惋惜。我那时候分不清,这种情绪是对着方仲永这个人,还是对着他白白浪费掉的天资,又或者是对着背后那些推着他不再读书的大人。
下课之后,抱着课本留在座位上,慢慢重读整篇短文。顺着文字往下走,从他五岁就能写诗,到父亲天天带着他四处拜访乡人,不让他继续求学,再到多年之后再见,已经和普通人没有两样。一段一段读下来,才慢慢体会到,这个字裹着好几层细碎的情绪,不只是单纯心里难受。有对天才陨落的叹惜,也藏着一点对这件事的感慨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怅然,混在一起,才是这个“伤”。
一起留下来的同学跟我聊,说他直接记注释就完事了,考试写上惋惜就得分,没必要想这么杂。我也知道答题这么写没问题,可我就是忍不住多想,为什么作者不用惜,偏偏要用伤。惜好像更轻一点,只是可惜,伤要沉一些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感触,像是亲眼看见好好的东西一点点耗没了,拦不住,也拉不回来。
翻了配套的读本,里面有一段简短的导读,提到这是作者的一种感慨。我没有把这段话抄到书上,只是在心里反复比对自己刚才的感受。那天的思绪跳得很乱,一会去想方仲永,如果一直读书,之后会走到哪一步,一会又绕回这个字上面,琢磨王安石写下这篇短文的时候,落笔写这个伤字,心里是怎样的状态。是轻轻叹一口气,还是心里沉甸甸的?我没有办法确定,所有的感受都只属于我读文字这一刻的想法,别人读,大概率会生出不一样的体会。
放学路上,还在琢磨这件事。风刮过来,把书页吹得哗啦响,我把课本合起来放进书包,不再继续抠字眼。我清楚,考试作答的时候,有约定俗成的说法,那套说法适合写在试卷横线上面,可我自己读文章的时候,感受到的内容要更散一点。这仅仅是我自己读这篇古文生出来的感受,其他人读,体会到的轻重、偏向,都会不一样。
回到家,把课本摊在书桌,没有再查别的资料。只是在“伤”旁边轻轻画了一道很浅的线,没有写任何批注。不想强行把复杂的情绪压缩成一句简短文字钉在那里。很多时候读古文,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,一个字下面裹着的情绪,标准答案只是其中一个落脚处,读者自己慢慢品出来的滋味,是另外一回事。
那天晚饭吃的很安静,脑子里偶尔还会闪回方仲永的故事。没有再去纠结这个字到底该怎么定义,只是记住了读到这个字的时候,心里浮起来那一层淡淡的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