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老家走亲戚,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,又被人问起范县为什么不划入山东,当时耳朵一下子就竖起来了,顺着话头听长辈慢慢讲,中间还夹杂着旁人插进来的碎话,很多片段零零散散,记下来的也只是我那天听到、心里生出的一些感受,仅代表我个人听到的这些说法,不同人了解到的情况会存在差异。
最先开口的是二伯,他年轻的时候常跑两边赶集,黄河边上的村镇来回串,口音混着两边的调子。他说早些年黄河来回改道,地界跟着河水变来变去,这边的地可能河一冲,就跑到对岸去了,村子隔河相望,走亲戚要绕很远的路,很多人家亲戚一半在这边,一半在对岸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大家日常打交道的习惯,反倒更贴近对岸的生活方式,买东西、走亲戚,都往山东那边跑,很多人心里一直有个模糊的念头,觉得划过去好像才顺理成章。
那天旁边坐了个年纪更大的老人,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说不能光看走路近不近,当年划地界的时候,要顾着河道管护、滩区安置一堆牵扯不断的事,不是凭着大家日常走亲戚方便就能定下来的。河水不稳,滩区年年都有变动,一段河段的治理,要连着上下游统筹安排,如果地界跟着人情、跟着赶集路线划,后续很多管护的事情反而难捋清楚。他讲得很慢,很多词说得含糊,我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全部听准了,只记住一句,河道不是一条简单的分界线。
有人跟着搭腔,说口音、吃食那么像,明明很多习俗都挨在一起,行政划分却卡在河这边,心里总会觉得别扭。小时候去对岸赶大集,买烧饼、听戏,感觉和在本地没有两样,买东西的时候,偶尔还会被摊主问一句,你们这边怎么没有划过来。每次遇上这种问话,都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能笑笑,说不清楚缘由。
后来我自己也顺着公路往边界走了一趟。路牌换了标识,可路边的田地连着,地里种的作物一样,村口闲聊的人说话腔调几乎分不出差别,隔着不远的距离,就分属两个省份。站在那里的时候,脑子里乱糟糟的,之前听来的碎片互相撞在一起,一会儿觉得按生活习惯来说,合在一起好像更省事,一会儿又想起老人说的河道那些麻烦事,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网上也翻到过不少说法,各种版本传得五花八门,越看越乱,很多说法互相冲突,看多了反而分不清哪些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闲话,哪些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。慢慢也就想通,很多流传的说法,只是一代代人闲聊的时候添进去的猜想,算不上确切的来由。
还有一回和在外上学的同乡聊天,他说在外边自我介绍,说起范县,别人第一反应常常是山东那边,总要反复解释半天,时间久了,自己都习惯了这种误会。他说倒不是想一定要划去哪里,只是每次解释的时候,都会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,好像这片地方,天生就夹在两种熟悉的氛围中间。
这些年,两边往来还是一直频繁,婚嫁、务工、做生意,来来往往没有断过。地界那条线,在行政本子上清清楚楚,落在普通人的日子里,却淡得几乎看不见。很多人嘴上念叨着范县为什么不划入山东,其实也不是盼着一定要改动什么,更多只是心里一个悬了很久的疑问,一代代传下来,闲聊的时候拿出来说一说。
傍晚风起来的时候,院子里的闲谈慢慢散了。有人起身去收拾桌上的茶杯,这个话题也就跟着停下,没有谁能给出一个笃定的说法。